一九四四年五月三日下午，河北三河县城外一处日伪据点来了几个人。 走在最前头的男人三十出头，肩膀宽，脚步稳，脸上坑坑洼洼，一双眼睛不住地往岗楼上扫。身后跟着年轻女人，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婴。再往后，是两名带枪的战士，脸色难看，手一直按在枪身上。 碉堡里的伪军老远就喊话，问是什么人。男人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了看黑洞洞的枪口，用湖南口音报了名字：单德贵。 哨兵差点把枪掉在地上。盘山一带，这个名字没人不知道。冀东八路军十三团的副团长，外号单老虎。他在遵化打过伪军炮楼，缴来的机枪堆满一院子。日伪贴出的悬赏告示，数字高得吓人。 哨兵连滚带爬下去报告。过了一阵，据点的大铁门开了一条缝，几个日军和伪军军官提着枪、别着刺刀走出来，反复辨认，终于认出了那张脸。 单德贵没有反抗，也没有多说，把武器一件件交了出去。 当天傍晚，消息传遍平谷、密云、蓟县的山村。村口聚满了人，谁都不愿相信。一个走完两万五千里长征的老红军，一个在草地泥沼里都没倒下的人，会在抗战只剩一年的时候走进敌人的据点。 消息送到冀东军分区，屋里的指挥员半天没说话。 一个打了半辈子硬仗的人，为什么走到这一步，得从他前半生的路说起。 一九一一年，单德贵出生在湖南茶陵虎踞山乡三芫村。家里穷得叮当响，父亲租地主几亩薄田，勉强糊口。他是长子，从小就得替家里扛事。 十二岁那年，父亲劳累成疾去世，家里的顶梁柱塌了。他放牛、打短工，挣几个铜板养活母亲和弟妹。常年风吹日晒，加上病痛没法治，脸上留下许多硬疙瘩。村里的孩子背后叫他烂脸。 他脾气硬，谁当面嘲笑，他就挥拳打回去。穷和受气没有压垮他，反倒把他磨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。 一九二七年冬天，十五岁的单德贵到镇上买盐，被军阀何键的部队抓了壮丁，绳子一捆，送进补充营。他换上灰布军装，成了国民党中央军第十五师的一个兵。 旧军队里，挨饿是常事，挨军棍也是常事。他年纪小，手脚灵活，枪法上手快，很快学会了在行伍里保命。可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，不知道自己当兵究竟为了什么。 三年后，何键的部队在平江、浏阳一带碰上红军主力。一场仗打下来，他所在的连队被打散，他本人成了俘虏。 被俘的旧军人在打谷场上蹲成一排，许多人吓得发抖，以为活不成了。红军没有打骂，先给每人盛了一碗热饭。宣传员站上稻草堆，讲共产党的主张，讲穷苦人为什么受穷。 愿意回家的，发两块银元当路费；愿意跟穷人一起干的，红军欢迎。 单德贵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米饭，又看看那些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红军战士。回家，还是挨饿受欺；留下，也许能闯出一条路。 他站起来，喊了一句，我留下。 他被分到特务连当战士，打仗时冲锋号一响，总抢在最前面。拼刺刀、夜袭、侦察，样样拿得出手。一年不到，升了班长。一九三一年入党，同年当排长。两年后，二十二岁的他已经带一个连。